中国知识分子(就国内一般泛指而言)在近半个世纪真的没少折腾,以前是政治运动的沉沉浮浮,现在不兴政治运动了,又在职称、学位上动足脑筋。我们当然不能简单地说,这就是“中国特色”,但是要说在中国,知识分子在学术以外的方面的意识比较突出应该不会错。以环境决定论的角度言,这都与学术界长期以来的恶劣环境有关,但更主要的可能还是政治本位化的社会中,政治的权术向学术领域渗透的结果。在大学里生活过的人,除了天生感觉麻木者外,大概都不会对官场作风感觉陌生。有意思的是,在一些大学,这类作风不仅不令人讨厌,还成了某些人追逐的“时尚”。大学校园从来不是“一方净土”,但是时下一些校园中官场作风以及“关系学”如此盛行,也的确让人困惑不解。
从某种程度上看,学术成果的量化方式,也是官场作风的产物。它的出发点可能比较复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它是便于有关方面“管理”的。大学虽然以尊崇个性,思想自由为特征,但并不意味着教师可以各自为阵,一盘散沙,必要的管理也是不可少的,这也就是管理部门树立管理信心的依据。不过,依据归依据,信心归信心,在具体的管理人员中,谁敢说他们没有“管”人之心。特别是在目前,许多工作人员对真正的管理理念不甚了了的情形下,教师们所能感觉到的也就是处处受管制,所以这种种的不合理,也很容易地成为大家议论的主要话题。说到这里,我想起曾经听到的在国外大学任教的中国学者说过的话,大意是最好的学校管理是看不见的。也就是说,真正的管理并不是管理者在那里守株待兔,爱理不理或者颐指气使,而是默默地主动地向教研人员提供周到服务以致接受服务者几乎没有感觉到管理者的存在。
实际上,现在人们反对学术成果的量化方式,不仅仅是针对量化本身,它隐含的也有对实际操作人员的官场作风以及种种非学术化倾向的反感。当然,事情远没有那么单纯。据我的观察,反对者的出发点,可以归为这样几类,一类是真正站在学术的角度认识问题的,这一类见解容后面再讨论。另一类则基本是出于现实利益考虑的。因为量化后,一切都马上显得“冷酷无情”,原来曾经得利者有可能得不到利益,因为一切都要按照学校下达的指标(比如每年每人发表多少篇论文)来进行之后,职务的影响缩水了,关系的因素部分地失效了,怜悯同情更是考虑不到了。这样的事情一旦动了真格,这部分人所要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如果套用“改革就是要触及某些人的利益”的公式,这部分人面临的处境并不完全叫人同情。真正叫人同情的倒是那些原来就得不到利益,现在还得不到利益的一类。这一类人往往本本分分,中规中矩,论学术能力他们并不是最差的,但可能由于某一方面的能力上的欠缺,特别是自身又不擅长关系学,所以始终是身处“底层”。实际上,这部分人在目前的大学里可能占大多数,他们的权益谁来保障?
估且不说量化方式合不合理,就从一些学校争相实施一刀切的政策时的做法看,是否真的在“从实际出发”,照顾到大多数,的确难说得很。比如有的大学所规定的各类专业人员每年完成的科研指标几乎等于全国的学术期刊每年发文量总和的一半,换言之,全国的学术期刊一半的版面必须在一年内都发表这一个学校的论文,这个学校的大部分教师才能完成基本的科研指标。而又有的学校在国家出版署认可的“核心期刊”中又人为地圈定自己比较熟悉常有礼尚往来的几家作为本校认可的“核心期刊”,结果是同一学校的稿子都拥向这些认定的“核刊”编辑部,让对方无法处置,只好以关系远近与版面费、赞助费的多少来取舍。还有一类人情况比较特殊,他们是学校学术的中坚,完成指标不成问题,但他们对这种政策也不会表示真正的认同。原因有可能与此方式本身的不合理有关,也有可能是他们即使能够完成指标,但草草出笼的文章与其学术态度、学术地位是否相配,也不能完全保证,因此他们也在承受着另一种心理压力。
从现今的情况看,量化大致采取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直接规定论文或著作的数量,要求专业人员按职称的高低完成不同的指标。另一种则是记分,即以论文发表刊物的级别、著作出版社的级别分别记分,然后以分数的高低,加以奖惩。两种方式当然不那么简单,它还分别包括许许多多具体的要求以及实施细则。但无论细节上有何差异,其指导思想与原则并没有什么差别,即一是要求教师或专业技术人员完成若干项科研任务(包括论著以及一定级别的科研课题),二是这些指标要作为将来晋升职称(连带的还包括工资、分房、提拔任用、甚至子女入托或升入重点学校、重点班减免费用等)的依据。
这里没必要去罗列两种方式各自的具体操作方法,因为那样既占篇幅,又显得无甚意义,不如对学术成果的量化在原则与指导思想上的优点与弊病以及它可能导致的后果加以简要地分析更合乎道理。
学术成果的量化的一个明显的优点,是它把许多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从而在操作方面较之以往更加便利。但它的这个“合理”处恰恰也是它极不合理的地方。因为“简单化”过后,往往是只认量而不论质。而论质时,也往往是不管论著本身的内容而只注重它出现在哪一级别的杂志上或由哪个出版社出版。至于论著是通过什么渠道、什么方式刊发或出版的更是可以忽略不计。于是,在学术界流行的“职称书”、“职称论文”便成了人们心照不宣的“常识性”现象,以此为意倒反而让“过来人”觉得是在大惊小怪了。量化的另一个优点就是衡量标准的客观化。可是,客观化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它本身牵涉到许多需要进一步探讨的复杂的理论问题。而从现在的研究看,有一点应该可以肯定:简单地用数据(量)来表示与客观化并不完全等同。这里可能引发的另一个疑问是,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是否真的适合于简单地量化?事实上,在有的综合大学的量化的具体操作过程中,客观化的标准往往也形同虚设,每年的“实施细则”、“补充规定”或“官方解释”都有所不同,其原因当然不是为了“从实际出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它总是与个别既得利益团体中人有关联。量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一味地强调“专业化”,不少学校在解释任务指标时,都特别要提到论著必须是“与本专业有关”的,言外之意是与本专业无关者一律都在排斥之列。这不仅使那些日益增多的跨学科研究成果无所着落,从根本上看,也与二十一世纪大学系统不断扩张化的国际趋势相抵牾。华勒斯坦等学者在《开放社会科学》中特别指出:“大学系统在全球范围内势不可当的扩张具有一种非常特殊的组织含义,它给不断加强的专业化造成了一种结构性压力。之所以如此,仅仅因为学者们正在寻找一些前人未曾涉足的新领域,以显示他们的独创性或至少是对社会的有用性。在这方面,一个最直接的结果就是鼓励社会科学家交叉地侵入邻近的学科领域,并且在此过程中完全忽略每一门社会科学为使本专业成为保留领域而提出的种种合法性的依据。”(1)但强调“专业化”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在另一个方面,量化方式内部也在自然消解“专业”的划分。比如有的综合大学的量化方案,虽然对文理工农医各科之间有所区分,但那只反映在量上,学科间不同特性的区分则无从顾及,因此,就总体上言,仍然有一概而论之嫌。还有一点也是常常为有识之士所诟病的,那便是注意量的增长以及以量为衡量指标所必然导致的学术研究上的急功近利,因为一年一算,学校不可能等待你用十年八年去打磨出一本精益求精的传世之作,完不成任务的,在有的学校还要受相应的惩罚。急功近利的结果,从长远看,要么是质的下降,要么便是滋生新的花样繁多,离奇之至的学术腐败。 2007-03-19 文章来自《中国免费论文网》大学生教育论文频道 http://lunwen.52xoyo.com




